我是在一个雨天遇见那只烟罗伞的。
伞骨是墨色的竹,撑开时像一朵半透明的云,伞面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流纹,在雨雾中泛着微光,收拢时,它只是一根不起眼的竹杖,靠在青石墙边,与寻常人家的晾衣竿无异,可一旦撑开,便仿佛撑起了一整个烟雨江南的梦境。
撑伞的人是个老者,须发皆白,却穿着一件青衫布衣,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时光,我躲在屋檐下避雨,看他从巷口走来,雨水落在他周围,竟像被无形的手拨开,绕着伞沿滑落,没有一滴溅上他的衣角。
“小友,可愿同行?”
他忽然停在我面前,伞微微倾斜,露出半张清癯的脸,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,钻进他的伞下,奇怪的是,一入伞底,雨声便消失了,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脚下清脆的脚步声,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,像是从古老的寺庙里飘出来的。
老者自称姓苏,没有名字,只说自己是个“摆渡人”。
“渡什么?”我问。
“渡雨。”他笑了笑,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,“也渡晴。”
他说,这世间的人,都活在雨晴之间,雨天盼晴,晴日念雨,可真正自在的,是那些无论晴雨都能安然行走的人,他这把烟罗伞,就是他半生修行的法器。
“那我也能修成吗?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深邃:“你心中还没有真正的‘逍遥’。”
我愣住了,逍遥?这个词离我太远了,每天上班下班,挤地铁,应付同事,熬夜写报告……哪里来的逍遥?我能从这连绵的雨中逃出去,就已经是最大的愿望了,可这位老者,赤脚走在雨中,浑身干爽,嘴角含笑,他的脸上,没有一丝焦虑。
“逍遥不是逃避,小友。”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事,“晴有晴的欢喜,雨有雨的清寂,真正的逍遥,是无论身在何处,心都安然。”
那天,他带我穿过整个古镇,雨时急时缓,落在瓦檐上,落在石桥上,落在河面上,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曲子,我们走过一座又一座石桥,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,他指给我看桥下的游鱼,说它们不知晴雨;指给我看墙角的青苔,说它们只在意湿润;指给我看檐下的燕子,说它们从不问归期。
“万物有灵,皆得自在。”他说,“而人为何不自在?因为心有所住,住于晴,住于雨,住于得,住于失。”
走到巷子尽头,雨忽然停了,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瓦上,闪着金色的光,老者收起了烟罗伞,那伞在他手中慢慢变小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。
“这伞……”我惊呼。
“本就是梦幻之物。”他说,“你在雨天见它,它便在雨天;你在晴日想它,它便生出晴意,所谓梦幻,不是虚无,而是自身心念的映照,逍遥生,晴雨烟罗,本就是心中的一念之间。”
我听得懵懵懂懂,老者笑了笑,转身朝巷子尽头走去,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光晕里。
“小友,前路晴雨,皆可逍遥。”
后来,我常常想起那个雨天,想起那个撑着烟罗伞的老者,有人说,那不过是南柯一梦,是我在雨中打了个盹,可我记得每一个细节,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。
去年,我终于辞了工作,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旅行,每到一处,我都习惯在雨后撑伞散步,再也买不到那样的烟罗伞,可每当雨丝落在脸上,我都会想起老者的话。
上个月,我在云南的古镇住了一周,那里天天下雨,客栈的老板娘抱怨生意不好,游客抱怨行程被打乱,我却每天撑着普通的伞,去田埂上走一走,雨中的秧苗格外翠绿,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,仿佛一幅泼墨山水,有一天,我忽然明白,不是雨让人烦恼,是人把烦恼种在了雨里,雨本来就是雨的,晴本来就是晴的,悲喜,都是我们自己的投影。
我依然没有找到真正的“逍遥”,但我不再那么怕雨了,甚至,我开始喜欢雨天,雨打在脸上时,我会想起那把烟罗伞,想起那个赤脚走在青石板上的白发老者。
这个梦,我做了三年,至今不愿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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