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修道者,大抵分两种：一种苦修术法，以剑为骨，以血为祭，步步踏在刀刃上，只为证那长生大道；另一种则随性而行，不问天高地厚，不争日月长短，随心而走，随缘而止，前者是剑仙客凌霜，后者是逍遥生梦逍遥，他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，可命运偏偏要在一场雪中，将他们拧成了一根绳。
凌霜之名,江湖上无人不知，他以十七岁之龄，三剑斩断青冥山九幽魔阵，二十岁时独闯北冥，一剑挑翻七位海妖王，人称“霜雪剑仙”，可这名字背后，藏着的却是一个彻骨的寒字，他冷漠、孤傲，从不与人交心，甚至连笑都不会，他的剑快，快得像冬天的风，割人脸庞的同时，连温度都不肯留下半分，有人说，凌霜的心里住着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，连他自己都融不了。
而梦逍遥,恰恰是那团最不合时宜的火。
“你这人，怎么连酒都不喝？”梦逍遥蹲在一棵枯树上，晃着手中的葫芦，朝树下练剑的凌霜喊了一句，凌霜连头都没抬，一剑刺出，剑锋所过之处，雪花如被利刃裁开，分成两半坠下，梦逍遥啧啧两声，从树上跳下来，脚刚落地，葫芦里便有一股酒香飘了出来，他凑到凌霜面前，“你这剑法虽好，却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凌霜终于抬眼,冷冷地扫了他一眼：“少什么？”
“少活气。”
凌霜握剑的手微紧,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，他转身要走，梦逍遥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，凌霜的剑几乎在同一瞬间出鞘，剑尖抵在梦逍遥的喉间，只需再往前一送，便能洞穿那层薄薄的皮肤，可梦逍遥依旧笑得没心没肺，反倒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拨开剑尖，“别急嘛，我又不是来找你打架的，我就是想告诉你，你练剑练得太苦了，不如坐下来喝口酒，看看这天上的云。”
凌霜冷冷道：“我练剑，不是为了看云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？”梦逍遥歪着头，眼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。
凌霜沉默了许久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：“仇。”
他师从青冥山青云道人,十二岁那年，魔教夜袭山门，师尊以一己之力挡下五大魔尊，将他推入传送阵，自己却灰飞烟灭，那五大魔尊如今逍遥法外，凌霜苦修十年，便是要一一讨回这笔血债，他的剑，是为恨而生的。
梦逍遥听完,收起了笑容，他将葫芦往腰间一挂，拍了拍凌霜的肩膀，“你师尊拼了命让你活下来，是为了让你为仇恨活一辈子，还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？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凌霜冰封多年的心，他微微一颤，却随即恢复了冷硬的表情，挥袖而去，梦逍遥站在雪地里，看着那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，喃喃自语：“这人啊，剑太快，心太慢，总有一天，他会明白的。”
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半年,凌霜一路追杀，终于寻到了当年凶手之一的“赤血尊者”，两人在赤焰岭上大战三日，凌霜剑法虽高，却因心魔缠身，始终差了一线，就在他即将被赤血尊者的血魔掌击中要害时，一道身影忽然从天而降，手中不是剑，而是一根竹笛，笛声一起，漫天雪花忽然化作千万道白色丝线，缠住了血魔掌，凌霜惊愕之际，那人回头冲他一笑——竟是梦逍遥。
“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？”凌霜压着怒意。
“我来救你啊。”梦逍遥理直气壮，“你打赢了他，又能怎样？下一个呢？再下一个？你这一辈子，就打算一直杀下去吗？”
赤血尊者趁机反扑,梦逍遥挡在凌霜身前，一笛破三掌，身形飘逸如风中落叶，竟在险象环生间胜负难分，凌霜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意识到——这个人不是在用武功打斗，他是在用整个生命跳舞，他的每一招都没有杀意，却偏偏能化解最猛烈的攻势，原来最强的人，不是握紧了剑的人，而是连剑都能放下的人。
那一瞬间,凌霜心中积压了十年的冰层，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两人联手击败赤血尊者后,梦逍遥却没有杀他，只是废其魔功，任其自生自灭，凌霜不解：“你不杀他，他还会害人。”梦逍遥却摇头：“仇恨循环不止，杀了一个，会有下一个，但你若让我选，我更愿意教他种一棵树，而不是砍掉一棵树。”
凌霜站在原地,久久无言，风刮过他的脸颊，第一次他没有感到冰冷，反而有一丝温热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，那剑身反射着夕阳，光芒刺眼，却不再让他觉得刺骨，他忽然想起师尊临终前的话：“霜儿，为师不希望你成为天下第一剑，为师只希望你成为一个能笑出来的人。”
他一直以为,达成师尊的心愿就是复仇，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，师尊更希望他放下，因为复仇是过去的事，而活着，是未来的事。
“梦逍遥——”他叫住正要离开的那个人。
梦逍遥回过头,月光洒在他的脸上，懒洋洋的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。
“你那天说，我的剑少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嗯，少了活气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梦逍遥走近,认真地看着凌霜的眼睛，半晌后，笑得更灿烂了：“现在嘛，你的剑里，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梦。”梦逍遥拍了拍他的肩，转身大步离去，口中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，那歌声在月光下飘得很远很远。
自那之后,江湖上少了一个冷面剑仙，多了一个会笑的人，有人说，在北域的雪山上，曾看见两个影子并肩而立，一个腰间挂剑，一个手里甩着酒葫芦，他们面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，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，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，但所有人都说，那两个人走的时候，剑仙客的脸上，是带着笑的。
那是凌霜此生第一次笑。
他笑不是因为赢了,不是因为报了仇，而是因为他终于在一个雪夜，喝下了一碗温过的酒，看到了一朵云从头顶飘过，想起了一个人告诉他：活着，是可以很轻的。